用戶登錄

中(zhong)國作家協(xie)會(hui)主管

《收(shou)獲》2020年第1期∣馮(feng)驥才︰書房一世界(節選)

來源︰《收(shou)獲》2020年第1期  馮(feng)驥才  2020年03月11日07:42

書房說

作家之特殊是(shi)有一間自己專用的房kong)櫻 凶魘櫸俊5比唬 械淖骷頤揮校 械暮芐xiao)。我過去很長時(shi)間就沒有,書房亦臥房,書桌也(ye)餐桌,菜香混墨(mo)香,然而很溫馨。現在已然有了,並(bing)不大(da),房中(zhong)堆滿書籍文稿,但(dan)靜靜坐在里邊,如坐在自己的心里;任(ren)由一己自由地思考或(huo)天馬(ma)行空(kong)地想(xiang)象,天下大(da)概只有書房里可以(yi)這樣隨心nai)yu)。

這是(shi)作家的一種特權。

書房不在外邊,在家中(zhong)。所以(yi),大(da)部(bu)分作家一生的時(shi)間注(zhu)定與自己的家人(ren)在一起。然而,作家的寫作很少(shao)與自己個人(ren)的生活(huo)相(xiang)hui)亍R蛭 ta)的心靈(ling)面對著家庭(ting)外邊的大(da)千(qian)世界,扎在充(chong)滿各種煩惱的芸芸眾生與擠滿問號的社會(hui)里。這溫暖的書房便是(shi)他(ta)踏實的靠背,是(shi)他(ta)向外射擊(ji)的戰壕。因此,對于(yu)作家,惟有在書房里才能真實地面對世界和(he)赤裸(luo)裸(luo)地面對自己。這里是(shi)安放自己心靈(ling)的地方,是(shi)自己精神的原(yuan)點(dian),有自己的定力。

由于(yu)作家的書房在自己家里,作家的家就有特殊的意味︰生活(huo)的一半是(shi)情感的,書房的一半是(shi)精神的。當然,情感升華了也(ye)是(shi)一種精神,精神至深處又有一種情感xiao)/p>

如果一個作家yi)謖飧鍪櫸坷鋃du)過了shun)??拇da)半生,這書房就一定和(he)他(ta)融為一體。我進入(ru)過不少(shao)作家的書房,從ying)摹?錮緄郊制(zhi)槳跡 蟻xiang)信那qiang) 囊磺卸際shi)作家性格的外化,或(huo)者(zhe)就是(shi)作家的化身。作家決不會(hui)在自己書房里拘(ju)束的,他(ta)的性情便自然而然地渲染著書房處處,無不顯(xian)現著作家的個性、氣(qi)質(zhi)、習慣、喜(xi)好、興趣、審美。在那些滿屋堆積的圖(tu)籍、稿紙、文牘、信件(jian)、照片(pian)和(he)雜物中(zhong),當然一定還有許多看不明(ming)白的東西,那qiang)鍶匆蛔家cang)著作家自己心知的故(gu)事,或(huo)者(zhe)私密。

就像我自己的書房。許多在別人(ren)眼里稀奇(qi)古怪的東西,再普(pu)通不過的東西——只要(yao)它(ta)們被我放在書房里,一定有特別的緣(yuan)由。它(ta)們可能是(shi)一個不能忘(wang)卻的紀念,或(huo)許是(shi)人(ren)生中(zhong)一些必須永遠du)餱zhu)的收(shou)獲。

作家是(shi)看cu)叵附詰娜ren),書房里的細節也(ye)許正是(shi)自己人(ren)生的細節。當我認真去面對這些細節時(shi),一定會(hui)重新認識生活(huo)和(he)認識自己;當我一個一個細節寫下去,我ye)胖 廊ren)生這麼深邃與遼闊!

所以(yi)我說書房是(shi)一個世界,一個一己的世界,又zhi)shi)一個放得下整個世界的世界。

世界有xing)奘ling)人(ren)神往的地方,對于(yu)作家,最最神之所往之處,還gu)親約旱氖櫸浚 斐6撈氐奈鎦zhi)空(kong)間與純粹自我的心靈(ling)天地。我喜(xi)歡每天走進書房那一瞬(shun)的感覺,我總會(hui)想(xiang)起哈姆雷特的那句(ju)話︰

即使(shi)把我放在火(huo)柴盒里,我也(ye)是(shi)無限空(kong)間的主宰者(zhe)。

心居

文人(ren)的書房大(da)都有個名字,一稱(chen)齋(zhai)號,我亦然。

古來一些文人(ren)作品結集時(shi),常以(yi)自己書齋(zhai)的名字為書名。如蒲松齡的聊齋(zhai)、劉禹(yu)錫(xi)的陋室(shi)、紀昀的閱微草(cao)堂、陸游的老(lao)學(xue)庵、梁啟超(chao)的飲冰室(shi)等等,這例子多了。由于(yu)他(ta)們作品卓絕(jue),書房之名隨之遠播,世人(ren)皆(jie)知。毛澤東的事情不在書齋(zhai),自己也(ye)很少(shao)提及,所以(yi)他(ta)的菊香書房知之者(zhe)不多。張大(da)千(qian)總把大(da)風堂寫在畫上,這堂號便威風天下。我去台北大(da)千(qian)故(gu)居看了看這大(da)風堂,不過一間普(pu)通畫室(shi),並(bing)無異象,遠不如他(ta)的後花園面山臨溪,怪zhi) qi)木,意趣盎然。顯(xian)然由于(yu)他(ta)的畫非凡(fan),才使(shi)得他(ta)這間普(pu)普(pu)通通的大(da)風堂,似(si)亦神奇(qi)。

我的書房雖有名號,最初卻沒有一間真正獨立的書齋(zhai),寫寫畫畫一直與吃飯睡(shui)覺混同斗室(shi)一間,亦睡(shui)房,亦飯堂,亦畫室(shi),亦書齋(zhai)。那時(shi)我雖然給(gei)這屋子取了“齋(zhai)號”,卻是(shi)假(jia)的,故(gu)shou)鞣繆ya),不提也(ye)罷。

後來自己有了真正的書房,漸漸還有了單獨的畫室(shi),這便有了堂堂正正的齋(zhai)號。然而,書房的名字與人(ren)名不同。人(ren)的名字一生很少(shao)去變(bian),書房的名字卻往往由于(yu)人(ren)生的閱歷而更改。我書房的名字直到本世紀初才被自己真正認定。畫室(shi)名為醒(xing)夜軒,書齋(zhai)名為心居。

這是(shi)由于(yu)此時(shi)的我,已開始文化搶(qiang)救,鎮日離家yi)諭猓 韉乇ben)波(bo),身在田(tian)野,似(si)與寫寫畫畫絕(jue)緣(yuan)。然而,每每回(hui)到家中(zhong),進入(ru)畫室(shi),便如野鳥回(hui)巢(chao),無限溫馨。偶有情致難捺,揮毫畫畫。然此時(shi)此刻,多在夜間,故(gu)稱(chen)自己的畫室(shi)為“醒(xing)夜軒”。

至于(yu)去到書房寫作,都是(shi)因為心言(yan)難抑,非寫不可。那時(shi)我面對yuan)那qiang)救工作十分浩繁與艱(jian)辛,壓(ya)力山大(da),個人(ren)身孤力薄,力從何(he)來?惟有自己。

我相(xiang)信,人(ren)的力量kong)鈧棧掛yao)從自己的身上和(he)心里去尋找。

故(gu)而,我要(yao)鑽進書房,用一支(zhi)筆shi)諦鬧zhong)苦苦探尋,去撥開迷霧,穿越困惑,找出道路,找出力量,找出使(shi)自己不動搖的動力和(he)思想(xiang)支(zhi)撐。

書房乃(nai)我心居之處,因稱(chen)心居。

丁(ding)香尺

我書桌上有一對鎮尺,長八寸,原(yuan)木本色,不著漆,亦無任(ren)何(he)雕(diao)飾,這是(shi)好友張宗澤先生送給(gei)我的。他(ta)偶得一塊丁(ding)香木,質(zhi)好色正,徑(jing)粗(cu)且直,這麼好的材(cai)料很少(shao)遇到,便特意為我做了一對鎮尺。他(ta)知道我性喜(xi)自然,不愛刻意雕(diao)琢,故(gu)只把木頭fan)貿cheng)兩根尺余(yu)木條,沒有任(ren)何(he)雕(diao)工,線條卻極規整。此木有香氣(qi),香味殊異,清新沁人(ren),故(gu)不上漆,以(yi)使(shi)香氣(qi)散(san)發。每每拿它(ta)壓(ya)在箋紙上,伏案(an)寫字,香氣(qi)悠然入(ru)鼻,感覺有點(dian)神奇(qi),似(si)有仙人(ren)si) 歡痢R蛐戳肆驕ju)話,請宗澤分別刻在這一雙(shuang)鎮尺上。曰︰

水墨(mo)畫案(an)丁(ding)香尺,

茅草(cao)書齋(zhai)月光心。

宗澤為津東蘆台鎮人(ren)。蘆台自古為畫鄉,人(ren)穎(ying)悟,多才藝。宗澤是(shi)當地工藝公司一員(yuan)小(xiao)干部(bu)。“文革”後期,我工作的書畫社恢復了仿古繪(hui)畫,一時(shi)找ye)壞絞shou)藝好的裝裱師傅(fu)。後來打听到蘆台有一位裱畫高手(shou),曾在北京榮寶齋(zhai)干活(huo),便跑(pao)到蘆台,結識到這位管理手(shou)工藝行業的張宗澤。他(ta)人(ren)si)郵(you)島竦潰 鍰蠹昕kou),喜(xi)歡書畫,尤好木雕(diao)。常在一塊木疙(ge)瘩上隨形(xing)雕(diao)出許多奇(qi)山秀水,怪zhi) 旎hui),鬼(gui)魅神靈(ling),形(xing)象靈(ling)動又浪漫(man)。我問他(ta)出于(yu)何(he)種構思,他(ta)說信手(shou)拈來,一切听憑自然。他(ta)還擅長木雕(diao)書法,能將書法筆畫的神韻刻tan)隼礎N蟻xi)歡這位天生有稟(bing)賦的鄉間才士,因與他(ta)交往數十年,其中(zhong)自有許多真情實意的小(xiao)故(gu)事。比方我當時(shi)出差到蘆台,夜宿一家小(xiao)店,他(ta)來看我,閑話間忽跑(pao)去給(gei)我打來一盆(pen)熱乎(hu)乎(hu)的洗腳(jiao)pan)  gei)我解乏。這叫xing)抑兩襝xiang)起心中(zhong)還gou)嵩偕卸 Syu)是(shi),這對鎮尺一直放在書桌上。更多的不是(shi)應用,乃(nai)是(shi)個中(zhong)的情味ding)/p>

應用的東西,沒有了可以(yi)再找。若(ruo)是(shi)上邊附著了一些故(gu)舊的情意,雖然普(pu)通,卻不會(hui)丟掉。

西曬的小(xiao)窗

我的書房兩面開窗,一朝南,一面西。南窗an)蠖  鞔靶xiao)如洞。顯(xian)然這房kong)擁慕ㄖΓ  朔樂刮魃固 齲 gu)意將窗子開得很小(xiao)。在我剛搬進來cu) shi),友人(ren)建議我堵上這窗戶。因為夏(xia)天里西曬熾熱,窗子再小(xiao),陽(yang)光直入(ru),也(ye)一定會(hui)增加you)櫸坷 娜榷du)。

可是(shi)到了秋(qiu)天,日頭變(bian)得meng)潞he),倘若(ruo)堵上這扇小(xiao)窗,豈不攔住(zhu)了美麗(li)的夕照進入(ru)屋中(zhong)?于(yu)是(shi)我留下這小(xiao)窗。

一天,在一位潘(pan)姓(xing)朋友的木器店中(zhong)小(xiao)坐。這位潘(pan)先生頗精古代木器,此亦我之所愛。我家老(lao)家具中(zhong)的上品,一半來自他(ta)這小(xiao)店。他(ta)的店名還gu)俏腋gei)起的呢,叫做“古木香”。這天與他(ta)閑話,談起我的小(xiao)窗,他(ta)忽起身去拿來一扇花窗,原(yuan)木素色,包漿(jiang)厚潤,氣(qi)韻幽雅(ya),一眼便叫人(ren)生愛。初看花格簡潔精整,細看卻不簡單,圖(tu)案(an)里藏(cang)著許多“學(xue)問”,竟gu)侵詼嚳叫xing)木格連環相(xiang)套(tao);而且每個方格的nai)慕牽 甲鏊shuang)曲狀,有如花瓣。潘(pan)先生說︰“這花窗是(shi)徽派大(da)宅門的東西,二百多塊小(xiao)木條,全由手(shou)工切割的小(xiao)木榫拼接而成(cheng)。”他(ta)說這東西不可多得,他(ta)也(ye)只有一片(pian)。他(ta)叫xing)夷沒hui)家試(shi)試(shi),如果我的小(xiao)窗能用上便再好不過。

我拿到家中(zhong)一試(shi),居然尺寸正好,上下左右全部(bu)嚴絲合縫!天作之合?我yi)詰緇襖鋨顏夥艘乃(nai)嫉鈉qi)跡告訴潘(pan)先生。他(ta)卻說這一定是(shi)我三百年前(qian)在徽州(zhou)定制(zhi)的。

這話也(ye)等于(yu)告訴我,這老(lao)窗扇是(shi)遙遠的清初之物。

我的書房不僅多了一件(jian)精美的古物,還多了一扇美妙的小(xiao)窗!我依照古人(ren)的辦法,在窗扇背面貼(tie)上皮紙。溫州(zhou)皮紙綿密柔韌,透亮卻隔光,而且隔熱。每當夕照臨高,雪白的皮紙變(bian)得金紅(hong)明(ming)亮,如照巨燈。窗an)裰 巴鶉縋mo)畫一般,印在窗紙上,美麗(li)又zhi)qi)異。這樣的書齋(zhai)奇(qi)景,是(shi)天賜還gu)僑ren)間事物的巧合?

更神奇(qi)的是(shi),我這西面大(da)牆外,樹林繁盛,樹中(zhong)居住(zhu)著一些藍(lan)背白肚、修長的山喜(xi)鵲。我這小(xiao)窗居高臨下,又從不打開,日久(jiu)便有山喜(xi)鵲飛來,站在窗外的窗台上四下觀望,偶爾叫兩聲,其聲沙啞。外邊光強時(shi),把它(ta)們的影子清晰地照在窗上。鳥影在窗上走來走去,我用手(shou)指輕(qing)輕(qing)敲(qiao)窗,它(ta)們不怕,好像知我無害,並(bing)不離去。我若(ruo)再敲(qiao),它(ta)們便“an)謾 謾幣yi)喙(hui)啄窗,似(si)與我相(xiang)樂。這樣靈(ling)氣(qi)的小(xiao)窗,誰的書齋(zhai)還有?

杯中(zhong)泥土

在澳大(da)利(li)亞墨(mo)爾本一個華人(ren)家里做客,他(ta)櫃子上放著兩樣東西引起我的興趣︰一只玻璃杯,里邊是(shi)土;一個玻璃瓶,里邊是(shi)水,瓶蓋用白蠟(la)封著,防止蒸發。我問shou)魅ren)這是(shi)什麼。他(ta)說他(ta)是(shi)移(yi)居澳洲的台灣人(ren),心懷故(gu)土,因而帶來家鄉的泥土與河水。我听了很感動。

有情懷的舉動,總能叫xing)腋卸 /p>

壬申(shen)年到自己的老(lao)家寧波(bo)慈城舉辦畫展gu)保 shou)到家鄉親人(ren)真心愛惜,深感于(yu)心。特別是(shi)父親出生的房kong)佑胊郝漵倘換乖冢 形(xing)曳滯廡牢俊D鞘shi)正要(yao)給(gei)父親遷(qian)墳,忽地想(xiang)起澳洲那個台灣人(ren)的舉動,遂在當地的瓷器店買了兩只淡(dan)茶色的杯子,與同來寧波(bo)的兒子馮(feng)寬在祖居的菜園中(zhong)挖了兩杯泥土,帶回(hui)津門。一杯在父親遷(qian)墳下葬時(shi),擺放在父親骨灰盒邊,以(yi)示“入(ru)土為安”;另(ling)一杯拿到書房里,先把書架(jia)一格的圖(tu)書騰出來,再將這杯老(lao)家的泥土恭恭敬敬地放上去,如同供奉。

我的生命來自這泥土;有它(ta),我心靈(ling)的根須便有了著落。

王夢(meng)白

別人(ren)的書齋(zhai)牆上有畫有字,我沒有,我四壁(bi)皆(jie)是(shi)書架(jia),放滿了書。然而,我yi)詒北呤榧jia)上端釘一枚(mei)長釘,每年農歷臘(la)月底必將一軸畫掛上,便是(shi)王夢(meng)白的《歲朝清供圖(tu)》了。

古人(ren)將歲時(shi)室(shi)內擺放的盆(pen)花、瓜果、文玩之類(lei),稱(chen)之為“歲朝清供”。

此幅畫隨意又松弛。窄(zhai)長一條,僅花兩jiao)pen)。上為方jiao)pen),有梅一樁;下為圓盆(pen),植(zhi)滿水仙。上邊老(lao)梅的主枝向下垂(chui)傾,下邊的凌波(bo)仙子舉首(shou)相(xiang)迎,上下呼應,使(shi)得畫面頗有情趣。

紅(hong)梅fan)捎美lao)辣的沒骨點(dian)染,水仙使(shi)用流(liu)暢的白描(miao)勾勒,兩種筆墨(mo)相(xiang)互(hu)對照,又彼此搭(da)配,這是(shi)此畫又一高妙之處。看得出王夢(meng)白作此畫時(shi),隨性又經(jing)意,興致甚濃是(shi)也(ye)。

落款(kuan)是(shi)丁(ding)卯(mao)年,應為1927年。先生名雲,字夢(meng)白,生于(yu)浙江(jiang)衢州(zhou),才藝頗高,有些孤傲,一時(shi)為京津名家,可惜只活(huo)了四十六歲。這畫是(shi)客寓(yu)他(ta)鄉之作,畫上xiang)qian)印四方,右下角的印文為“天涯浮(fu)白zhu)保 煆募叢斗劍 fu)白為酣飲。不知畫家此刻浪跡何(he)方。特別是(shi)此畫寫明(ming)“作于(yu)除夕之日”,上面的題(ti)詩更有意味ding)J 唬/p>

客況(kuang)清平意自閑,

生來淡(dan)泊(bo)亦神仙。

山居除夕無他(ta)物,

有了梅花便過年。

我喜(xi)歡這種歲時(shi)情感的表達,既深摯,亦自然。故(gu)我年年的臘(la)月底,必將它(ta)懸掛書齋(zhai),以(yi)賀歲迎新。

小(xiao)藥瓶

一段(duan)時(shi)間,我yi)岩桓齔?叫xing)的小(xiao)瓶,拴在台燈拉鏈的下端,做為鏈墜兒。每逢開燈關燈時(shi),便會(hui)把它(ta)光滑(hua)地抓在手(shou)里。這是(shi)個老(lao)瓶兒,包漿(jiang)肥厚,光溜滋潤。

這小(xiao)瓶僅一寸高,四分寬,二分厚,靈(ling)巧可人(ren)。它(ta)原(yuan)本是(shi)裝祛(qu)暑丹的小(xiao)藥瓶。人(ren)到夏(xia)日,衣(yi)衫單薄,此si)懇yao)隨身攜帶,故(gu)小(xiao)。其更可愛之處則是(shi)瓶上xi)耐tu)畫與文字。小(xiao)瓶兩個側面都寫著楷體朱色文字。一側面寫著藥名除瘟ling)釷畹? 徊嗝嫘醋諾昝本┐率傯謾Pxiao)瓶的正反兩面各畫著一怪人(ren)頭像,同一圖(tu)形(xing),釉上xi)剩 xing)象十分古怪。經(jing)人(ren)指fu)悖 街 饌廢衿撓行┌旅睿 xiao)瓶立著看是(shi)一張面孔(kong);倒立過來看,立即變(bian)成(cheng)另(ling)一張面孔(kong),模樣全然不同。立看這人(ren)滿頭金發,身著黑領(ling)紅(hong)裝,頭飾綠葉,好似(si)豪門僕(pu)役;若(ruo)把小(xiao)瓶倒過來,這人(ren)的西裝便成(cheng)了另(ling)一人(ren)頭上高高的帽子,一頭金發成(cheng)了另(ling)一張臉(lian)下巴上金色的卷(juan)須,有如一位爵士。立著看時(shi)的頸飾倒過來,神奇(qi)地變(bian)成(cheng)一副(fu)小(xiao)圓眼鏡。這小(xiao)藥瓶原(yuan)來如此妙趣橫(heng)生。

以(yi)今天的眼光看,瓶上這滑(hua)稽(ji)可笑的人(ren)物,無疑是(shi)民(min)國早期北京人(ren)眼里的洋人(ren)形(xing)象。如此小(xiao)瓶,掛yi)諼沂樽濫欽道lao)式綠色玻璃的台燈pu)窒攏 撓幸恢置min)初時(shi)期獨特的風情呢。

這藥瓶底部(bu)竟然還有年款(kuan)。上書四字︰癸酉xia)曛zhi)。應是(shi)1933年,正是(shi)這個坐落在京都珠市口(kou)德壽老(lao)店的創建之時(shi)。

楹聯

我書房中(zhong),第一眼看去,三樣東西同時(shi)進入(ru)眼簾。一是(shi)書,二是(shi)書桌,三就是(shi)這對木制(zhi)楹聯。兩塊老(lao)木板上各寫了一句(ju)話︰

司馬(ma)文章(zhang)輞川畫,

右軍書法少(shao)陵(ling)詩。

這副(fu)聯是(shi)名聯,被人(ren)常用,並(bing)不新鮮;但(dan)它(ta)以(yi)司馬(ma)遷(qian)、王維、王羲之、杜甫這四位曠古絕(jue)今的大(da)家,把詩文書畫全放進去,也(ye)將書齋(zhai)里文人(ren)的全部(bu)事情明(ming)明(ming)白白全說出來,構思夠(gou)巧,也(ye)bo)da)氣(qi)。尤其這四樣——詩文書畫我全做,于(yu)我yi)俸鮮shi)不過。

可是(shi),我這楹聯並(bing)不講(jiang)究,不過兩片(pian)松木板,淺刻涂漆,朱底墨(mo)字,既ren)廾kuan),也(ye)無年號;由于(yu)歷經(jing)久(jiu)遠,漆皮皆(jie)已無光,還大(da)多脫落,許多地方盡顯(xian)木頭本色。掛楹聯的鐵環,式樣古樸,卻缺失左邊一只,勉(mian)強用一團鐵絲替代。顯(xian)然它(ta)絕(jue)非出自高貴(gui)門庭(ting),乃(nai)來自一位鄉野寒士之茅草(cao)書齋(zhai)是(shi)也(ye)。

我卻喜(xi)歡它(ta)字zhong)吹迷埠癖? 寫da)明(ming)氣(qi)象,故(gu)一切遵從老(lao)楹聯的原(yuan)本模樣,連代替掛環的爛鐵絲也(ye)照舊未動。于(yu)是(shi),一種zhi)cao)莽間悠遠的歷史氣(qi)息就來到我的書房了。

架(jia)上xi)氖/p>

我要(yao)我的書房“四壁(bi)皆(jie)書”,故(gu)而房中(zhong)除去門窗,凡(fan)牆壁(bi)處,皆(jie)造架(jia)放書。書架(jia)由地面直通層頂。我喜(xi)歡被書埋起來的感覺。

書是(shi)我的另(ling)一個世界。世界有的一切在書里,世界沒有的一切也(ye)在書里。

過往的幾十年里,圖(tu)書與我,攪在一起,讀(du)書寫書,買書存書,愛書惜書,貫穿了我的一生。我與書緣(yuan)分太深,雖多經(jing)磨難,焚書毀(hui)書,最終還gu)腔槌cheng)山。我把絕(jue)大(da)部(bu)分圖(tu)書搬到學(xue)院,建一個圖(tu)書館,給(gei)學(xue)生們看,叫作大(da)樹書屋;還有一部(bu)分捐到寧波(bo)慈城的祖居博物館。我已ya) 磺遄約旱降子卸嗌shao)書了。留在家里和(he)書房里的只是(shi)極少(shao)一部(bu)分,至少(shao)也(ye)有數千(qian)冊。應說,能被我“留下”的書,總有道理。比如常用的書,工具書,怕丟的書,還有一組組不能失群的書,比如敦煌圖(tu)書、地方史籍,還有xiao)敖俸笥yu)書”和(he)自己喜(xi)歡的中(zhong)文名篇的選本和(he)外文名著的譯本。其中(zhong)一架(jia)子you)椋  shi)自己作品的各種版本。背靠南牆的書架(jia)格距較大(da),用來放開型較大(da)的圖(tu)典(dian)、畫集和(he)線裝古本。

文人(ren)的書架(jia)與圖(tu)書館不同,大(da)多分類(lei)不清,五花八門,相(xiang)互(hu)參雜。我對自己不同種類(lei)的書,只是(shi)大(da)致有個“區(qu)劃”而已。寫作的人(ren)都隨性,各類(lei)圖(tu)書信手(shou)堆放,還有大(da)量的資料、報刊和(he)有用沒用的稿子混雜其間。

然而書房不怕亂,只要(yao)自己心里清楚,找什麼不大(da)費勁就好。

書房kong)shi)這樣亂yi)閽悖 啪醴嵊 O褚桓鍪瀾縋茄翟櫻 詈瘢 nai)至神秘。

書房里的快樂,除去寫作,就是(shi)翻(fan)書了。只有在翻(fan)書時(shi)才會(hui)有一種富有感xiao)J榧jia)上xi)氖椴bing)非全看chui) 械鬧揮新月苑fan)一下,有的得到之後,順(shun)手(shou)放在架(jia)上,過後就忘(wang)了,有的即便翻(fan)過卻記不起來。惟其這樣,每每翻(fan)書都會(hui)有新的發現、新的感受(shou),甚至新的驚喜(xi)。哎喲,我還有xing)餉匆槐競檬檳兀 獗憒郵(you)榧jia)抽出來看。

老(lao)書如老(lao)友,重新邂逅,會(hui)有新得。經(jing)多世事,再看唐詩,總會(hui)從原(yuan)先忽略yuan)氖 ju)中(zhong)找到一些動心的感受(shou)或(huo)觸動時(shi)弊的啟示。

我的書不只在書房。任(ren)何(he)房間,到處皆(jie)書,圖(tu)書在我家紛紛揚(yang)揚(yang),通行xing)拮琛Kta)們qian) 諛畝 馱諛畝晃宜媸shou)放在哪兒,它(ta)們就在哪兒。但(dan)只要(yao)被我喜(xi)歡上xi)氖椋 鈧找歡 晃沂shou)藏(cang)到書房里,並(bing)安放在一個妥當的地方。如果不喜(xi)歡du)耍 慊hui)在哪一天清理出去。逢到此時(shi),便要(yao)暗(an)暗(an)囑(zhu)告自己︰寫作不可輕(qing)率,小(xiao)心被後人(ren)從you)櫸坷鍇謇沓隼礎/p>

……

真人网娱乐 |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