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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(xie)會主管

讀加(jia)繆(miao)《鼠(shu)疫》︰重負與(yu)幸福

來源︰北京(jing)晚報  趙(zhao)柏田  2020年03月11日15:47

阿爾(er)貝?加(jia)繆(miao)文字的穿透力,讓(rang)人(ren)聯(lian)想到他筆下地中海(hai)沿岸蒂(di)巴(ba)薩(sa)夏日耀眼的陽(yang)光。那是一個用他畢生的寫(xie)作不斷對現實世界做(zuo)出修(xiu)正的大(da)師(shi)。有xing) 蟻xiang)他一樣說︰小說的本質shi)馱謨yu)永遠(yuan)糾(jiu)正現實世界?

當鼠(shu)疫蓄足全力撲向奧蘭城,人(ren)們(men)為找回失去的幸福,掙扎(zha)著抵(di)御(yu)瘟疫的奴役(yi),200多頁的《鼠(shu)疫》正好(hao)行進到三分zhong)zhi)一,阿爾(er)貝?加(jia)繆(miao)式(shi)的哲學像(xiang)一支交(jiao)響樂(le)的主聲部,開(kai)始通過敘述人(ren)呈現。這種(zhong)顯然(ran)hui)丫 酆狹爍鋈ren)生存經驗的哲學,用一句話即可以(yi)陳述︰存在就是反抗。加(jia)繆(miao)在1957年的受獎演說di)校 顏庵zhong)zhi)純故幼髯骷藝(yi)庖恢耙檔奈按da)責任︰不能(neng)遷就謊言和(he)奴役(yi),要為真相的呈現、為自由服務。做(zuo)出這樣的承xin)凳羌枘訓模 yin)為人(ren)本身所具有的缺陷使他很難履(lv)行這樣的承xin)怠 ﹥芫災(zai)謁苤 氖慮槿齷選/p>

小說di)械鬧鶻侵zhi)一朗貝爾(er),一直在做(zuo)著個人(ren)化(hua)的斗爭(zheng)和(he)反抗,他明言,這種(zhong)斗爭(zheng)和(he)反抗是為了個體的幸福。朗貝爾(er)是一個記者,因(yin)為一次偶然(ran)被困在了奧蘭,被迫和(he)戀人(ren)分離(li)。他一直有一種(zhong)錯覺,或者說心存幻(huan)想,以(yi)為在鼠(shu)疫面前bai)約喝允親雜傻模 梢yi)自行做(zuo)出抉擇(ze),事實上他忽略了,當災(zai)難的陰影(ying)籠罩住了一切,已不存在個人(ren)的命(ming)運,有的只是集(ji)體的遭(zao)遇。

為了不讓(rang)鼠(shu)疫的魔爪捉住,朗貝爾(er)想盡了種(zhong)種(zhong)辦(ban)法出城,當事實di)?魍 戲ㄊshou)段(duan)出城無望時他就另找出路。他甚至找到了一個秘密偷渡的地下lun)櫓zhi)。但一心想著要出城的朗貝爾(er)在這里好(hao)像(xiang)走入了一個迷(mi)宮,他像(xiang)卡夫卡小說di)械幕hui)色人(ren)物一樣永遠(yuan)接近不了目標。在和(he)里厄醫生的一次談話中,他坦言自己不是個怕冒生命(ming)危險的人(ren),“我沒有和(he)你們(men)一起工(gong)作,是有我的理由”。朗貝爾(er)在這里說的理由就是愛情,就是他的幸福。他把里厄他們(men)的行動稱作“為理想而死”的英雄主義行徑(jing),而他感興(xing)趣(qu)的只是“為愛而生,為愛而死”。他和(he)醫生有一次關于(yu)人(ren)是不是一種(zhong)概念的爭(zheng)論(lun),他面紅耳赤地反駁醫生——“人(ren)是一種(zhong)概念,不過,一旦脫離(li)了愛情,人(ren)就成為一種(zhong)為時很短的概念,而現在正好(hao)我們(men)不能(neng)再愛了,那麼(me)醫生,讓(rang)meng)頤men)安心地忍耐吧,讓(rang)meng)頤men)等著能(neng)愛的時刻到來,如果真的沒有可能(neng),那就等待(dai)大(da)家都得(de)到自由的時候(hou),不必(bi)去裝什(shi)麼(me)英雄。”

這是朗貝爾(er)的思想支撐,或者說是他的信(xin)仰。這也是朗貝爾(er)式(shi)的反抗,它是內(na)在jie)模 鎏寤hua)的,由一己he)萍巴(ba)蠐械摹Syu)之(zhi)形成對照的是里厄式(shi)的反抗,實事求是,“ba) shu)疫做(zuo)斗爭(zheng)的惟一辦(ban)法就是實事求是”——當朗貝爾(er)問及這個詞的意思時,里厄醫生說︰“我不知道它的普遍意義,但就我而言,我知道它的意思就是做(zuo)好(hao)我的本職工(gong)作。”

里厄相信(xin)(作為小說的敘述者,在某種(zhong)程(cheng)度(du)上他傳達了加(jia)繆(miao)自己的聲音),夢(meng)幻(huan)隨(sui)人(ren)而異,而共(gong)處的現實則是把大(da)家團結起來的東(dong)西(xi),這個共(gong)處的現實就是災(zai)難和(he)惡的降臨。在他的身上,加(jia)繆(miao)呈現了人(ren)類通過反抗實現自我yi)zheng)救(jiu)的可能(neng)。

當小說di)腥ren)物面臨選擇(ze)時,加(jia)繆(miao)內(na)心隱性的圖像(xiang)也一點點顯露(lu)了。在《鼠(shu)疫》fang)錚 rang)朗貝爾(er)在追fei)蟾鋈ren)幸福和(he)承擔他人(ren)不幸之(zhi)間選擇(ze),這也是加(jia)繆(miao)自己內(na)心信(xin)念的一次考(kao)驗。里厄醫生沒有阻止朗貝爾(er)用非(fei)常手(shou)段(duan)離(li)開(kai)奧蘭去追fei)笞約旱男腋# 拱bai)承認,在這件(jian)事情上他沒有能(neng)力去判斷哪是好(hao)的,哪是不好(hao)的。這正是加(jia)繆(miao)一hui)yi)貫之(zhi)的人(ren)道le)饕宓牧 。撼械J且恢zhong)職責,追fei)蟾鋈ren)的幸福同樣無可非(fei)議。

作為一個一直在尋求象征的大(da)師(shi),大(da)海(hai)出現在加(jia)繆(miao)筆下預示(shi)著一條(tiao)救(jiu)贖(shu)的道路,通向希望和(he)陽(yang)光的那一條(tiao)道路。在《局外人(ren)》fang)錚 mo)爾(er)索和(he)瑪麗?卡多納(她(ta)是小說di)形┬壞囊桓讎 裕 潛礱髂mo)爾(er)索對外界態度(du)的重要人(ren)物之(zhi)一)之(zhi)間的關系始jia)諞桓齪hai)濱浴(yu)場,在《鼠(shu)疫》中,也是一次海(hai)水浴(yu)使里厄醫生和(he)達魯(小說di)械牧硪桓鮒饕 ren)物)之(zhi)間心心相印,建(jian)立起了信(xin)任和(he)友誼。

這是這部沉悶的小說di)凶zui)為動人(ren)的章節之(zhi)一。一個秋天的晚上,里厄和(he)達魯在一次長談後穿過堆滿了木(mu)桶和(he)散發(fa)著魚腥味的場地向防(fang)波堤走去,大(da)海(hai)在他們(men)前面不遠(yuan)處的mu)藪da)石基下輕(qing)聲吼鳴,它像(xiang)絲絨那樣厚實,又像(xiang)獸毛一樣光滑,他們(men)一動不動地浮在水上,面對著懸掛(gua)著月亮和(he)布滿星星的天空深深地呼(hu)吸。就在他們(men)面對這幅漫無邊際的夜(ye)景時,一種(zhong)奇異的幸福感xie)chong)滿了全身,雖然(ran)這種(zhong)幸福感讓(rang)他們(men)忘卻周圍的事物,也不能(neng)忘卻世上的殺(sha)戮,但畢竟讓(rang)這對朋(peng)友暫時地擺脫了這座鼠(shu)疫中的城市。當他們(men)重新(xin)穿上衣(yi)服走上歸途時,小說家yi)庋杌嫠men)——“他們(men)已成為一對同心同德的朋(peng)友,這天夜(ye)晚給他們(men)留下了親切的回憶”,接下來的一切,“又將重新(xin)開(kai)始了”。這是密不透風的敘述中少有的一處空白(bai),笨重而又有力的敘事節奏中加(jia)進了小提琴般抒情的樂(le)音。這小小的變奏使小說擺脫了敘事的沉悶,也豐富了小說本身,因(yin)為追fei)笮腋Syu)分擔苦(ku)難之(zhi)間的兩難,一直是困擾加(jia)繆(miao)式(shi)主mei)斯 囊桓雎lun)理命(ming)題,加(jia)繆(miao)在這場海(hai)水浴(yu)中讓(rang)這兩難在一對朋(peng)友身上和(he)諧(xie)起來,就像(xiang)達魯說的︰“一個真正的人(ren)應該meng) 芎φ咦zuo)斗爭(zheng),不過,要是他因(yin)此就不再愛任何別的東(dong)西(xi)了,那麼(me)他進行斗爭(zheng)又是為了什(shi)麼(me)?”

小說進行到這里變成了一篇冗長的哲學討論(lun),朗貝爾(er)的聲音、里厄醫生的聲音和(he)達魯的聲音交(jiao)雜在一起,清(qing)楚地表明了他們(men)在這個問題上各自所取(qu)的方向。這場兩個頁碼的爭(zheng)論(lun)在快(kuai)要結束時多個聲部趨向一致,朗貝爾(er)把自己放進了他所置(zhi)身的人(ren)群里,在這之(zhi)前他一直把自己看作一個外地人(ren),跟這座城里的人(ren)們(men)跟這場突如其來降臨的災(zai)難毫(hao)無關系。“但是現在我見到了我所見的事,我懂得(de),不管我yi)敢食蛘 輝敢猓 沂欽獬搶 娜ren)了,這件(jian)事跟我們(men)大(da)家都jia)泄叵怠!/p>

他留了下來,分擔他人(ren)的不幸使他最(zui)終放棄了個體的幸福。他走進了他以(yi)前一直小心翼翼保持著距(ju)離(li)的聖徒和(he)英雄的行列。聖徒朗貝爾(er)此後的工(gong)作是主管一個隔離(li)病(bing)房的臨時負責人(ren)。按理說里厄醫生這時應該高興(xing)才對,但朗貝爾(er)的na)jie)問——“你們(men)自己不hui)滄zuo)出了選擇(ze)?你們(men)不hui)卜牌誦腋#俊薄  慈rang)他深深沉默(mo)了。他明白(bai),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是值得(de)人(ren)們(men)為之(zhi)舍棄自己的所愛的。但他自己也不知道,是什(shi)麼(me)原因(yin)讓(rang)他舍棄了所愛,當他投(tou)入救(jiu)災(zai)工(gong)作時,已很少想到在外地療養的妻子。

追fei)蟾鎏宓男腋# 硭比ran)是道德的,分擔他人(ren)的不幸更是高尚的行為,問題是,後者要以(yi)前者的犧牲為條(tiao)件(jian),那麼(me)兩者之(zhi)間擇(ze)誰(shui)而事,才是真正的道德?人(ren)道le)饕逭嘸jia)繆(miao)在這本薄薄的小說里,把這個沉重的命(ming)題推到了我們(men)這些當代讀者面前。

而他一生的行動和(he)寫(xie)作,都是在回答這個問題。在小說和(he)其他敘事性作品中,加(jia)繆(miao)流露(lu)的個人(ren)的意願,是努力成為一個現實di)饕逭摺K殺(sha)  yi)術(shu)而藝(yi)術(shu),在他看來這是在推開(kai)現實的同時假裝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災(zai)難和(he)惡,而成為一個現實di)饕逭擼 鴕 杏縷腥先ren)之(zhi)不幸並(bing)勇于(yu)去承擔。

阿爾(er)貝?加(jia)繆(miao)不同于(yu)19世紀文學養育的其他作家的地方,就在于(yu)他堅(jian)持的是一條(tiao)更加(jia)廣闊的現實di)饕宓纜貳K 謖 tiao)道路上,還加(jia)進了自己的選擇(ze)原則。他選擇(ze)了大(da)海(hai)、雨、陽(yang)光、欲望與(yu)死亡的斗爭(zheng),因(yin)為那是把我們(men)大(da)家團結起來的東(dong)西(xi)。在他創造的《局外人(ren)》《鼠(shu)疫》這些虛構世界里,他本可以(yi)讓(rang)默(mo)爾(er)索輕(qing)易(yi)地撒謊,讓(rang)朗貝爾(er)離(li)開(kai)這座奧蘭城去和(he)妻子團聚,但他沒有這樣做(zuo)。他讓(rang)他們(men)去承認,去擔當,甚至付出代價。他是通過默(mo)爾(er)索、里厄和(he)朗貝爾(er)的選擇(ze)傳達出一個當代知識分子在災(zai)禍面前的選擇(ze)。

用照片呈現一個人(ren)的一生是困難的,因(yin)為“一個生命(ming)是變化(hua),懷疑,矛盾”。但加(jia)繆(miao)是真實的,他在“眾人(ren)”之(zhi)中,與(yu)“人(ren)數最(zui)多的那些人(ren)在一起”,“他向我們(men)呈現的神話……揭示(shi)了人(ren)類條(tiao)件(jian)的深刻的真理,世界的美,人(ren)的痛苦(ku)、孤(gu)lu)籃he)他們(men)對生命(ming)的熱愛”。本書(shu)收錄了加(jia)繆(miao)的女兒卡特琳娜qu)?jia)繆(miao)珍藏的家庭(ting)照片、報紙影(ying)像(xiang)、手(shou)稿等資料(liao),記錄了加(jia)繆(miao)從ying) er)及利亞(ya)的貧窮少年,一步一步走上諾貝爾(er)文學獎獎台,並(bing)最(zui)終以(yi)荒誕的方式(shi)告別人(ren)世的傳奇一生;展現了阿爾(er)貝?加(jia)繆(miao)作為小說家、劇作家、哲學家、記者,乃至丈夫和(he)父(fu)親的不同側面。翻開(kai)影(ying)像(xiang)集(ji),我們(men)能(neng)看到一個充(chong)滿魅(mei)力的偉大(da)人(ren)物,同時,我們(men)也感受到他那些與(yu)我們(men)別無二致的譏誚、狡(jiao)黠(xia)、迷(mi)戀、驚喜(xi)、掙扎(zha)、憤怒……影(ying)像(xiang)文字大(da)都節選自加(jia)繆(miao)的作品,充(chong)滿魅(mei)力的形象與(yu)閃耀思想之(zhi)光的文字相互(hu)映襯(chen),讓(rang)讀者能(neng)夠更加(jia)直觀(guan)地理解加(jia)繆(miao)其人(ren)其作。

“在隆冬,我終于(yu)發(fa)現,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。”在jie)畢隆 謁攀0周年之(zhi)際,我們(men)閱讀加(jia)繆(miao),並(bing)從他的文字zhong)懈惺 庵zhong)力量(liang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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