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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重(zhong)讀茅盾︰寫作中的材料與描寫

來源︰當代(微信公(gong)眾(zhong)號(hao))  茅盾  2020年03月11日09:20

首先我(wo)們(men)不(bu)要忘記,這里所謂“寫作”,是指文(wen)藝(yi)性(xing)的東西,既不(bu)是歷史和政論(lun),也不(bu)是什麼學術論(lun)文(wen),尤其(qi)不(bu)是任何應用文(wen)件,如果我(wo)們(men)是在這里講究如何練習作“報告”,寫應酬的“八行(xing)信”,草擬(ni)什麼上(shang)行(xing)下行(xing)的“公(gong)文(wen)”,或者推盤受盤的“廣告”,買田置產(chan)的“契約”,那(na)自然(ran)完全(quan)不(bu)同了(liao),那(na)就根本(ben)用不(bu)到一點議論(lun),一開始我(wo)們(men)就搬出“程式”來練習就行(xing)了(liao)。然(ran)而我(wo)們(men)這里所講的,是怎樣練習寫作文(wen)藝(yi)性(xing)的東西,因此(ci)就不(bu)能不(bu)先來一點議論(lun)(理(li)論(lun))。這一點議論(lun),雖(sui)則看起(qi)來好像和實際的練習沒有(you)多大關(guan)系,可是寫作時缺少了(liao)它就像行(xing)在大海里的船缺少了(liao)指南針。

不(bu)huai)庥you)指南針也不(bu)能行(xing)船,所以現在我(wo)們(men)就要在實際練習這方面提出幾(ji)點意見來。

初學者多半是性(xing)急的,他(ta)恨不(bu)能一口就吞下了(liao)他(ta)那(na)學習對象(xiang)的全(quan)部(bu)技(ji)巧(qiao),他(ta)希望有(you)這麼一套整整齊齊的規程讓他(ta)記住了(liao)就萬事大吉(ji),對于(yu)文(wen)藝(yi)性(xing)的東西,抱著這樣希望的也就很多。舉個例(li)︰在怎樣寫什麼什麼的題目(mu)之下,總(zong)有(you)不(bu)少熱心而性(xing)急的人希望揭開書來就tu)醇奘娉桃惶躋惶跖pai)在那(na)里,像數學的公(gong)式似的,可是,文(wen)藝(yi)性(xing)的東西實在不(bu)能按照什麼規程去寫作,即(ji)使曾經有(you)人給它們(men)訂下了(liao)若干規程,恐(kong)怕也不(bu)能像木匠那(na)樣按照著圖樣就能造出家具來,何況這樣的規程實際上(shang)是不(bu)能有(you)的。

因此(ci),我(wo)們(men)在這里要講的,不(bu)是什麼規程,更(geng)不(bu)是什麼秘(mi)訣,只是幾(ji)個步驟,幾(ji)條原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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材料是寫作者踫到的第一個問題。常常听得說︰“還(huai)沒找到材料”,或者“材料已經寫完了(liao)”,這話其(qi)實只是隨(sui)便說說,實際上(shang),這不(bu)是有(you)或沒有(you)的問題,而是“成熟”或“未(wei)成熟”的問題。寫作的題材是一點一滴在平時累(lei)積(ji)起(qi)來的,並不(bu)是一下找就tu)梢緣玫蕉矣趾芎鮮剩 桓鋈說哪nao)子也絕(jue)對不(bu)同于(yu)一間倉(cang)庫,倉(cang)庫有(you)時會擠滿(man),再(zai)也容納不(bu)下方尺大小的東西,有(you)時會搬空,若說人的腦(nao)子也bu)峒仿man)也bu)嵐崢眨 na)是不(bu)可思議的。一個人只要神(shen)經正常,他(ta)的腦(nao)子隨(sui)時在接受外(wai)來的東西,就是隨(sui)時在進(jin)材料,所以不(bu)是有(you)或沒有(you)的問題,而是“成熟”或“未(wei)成熟”的問題,當你覺得還(huai)不(bu)huai)皇保 qi)實是未(wei)成熟罷了(liao)。那(na)麼,成熟的征候是怎樣的呢?征候是文(wen)思洶涌,興奮即(ji)于(yu)不(bu)能自持,閉目(mu)默想的剎那(na)間全(quan)篇就寂然(ran)突現于(yu)腦(nao)海,好像已經寫成而且記熟了(liao)似的。

如果你落(luo)筆時文(wen)思滯澀,覺得左不(bu)是右不(bu)是,那(na)就是沒有(you)成熟,這時最好干脆擱筆。這一擱即(ji)使gu)怯讕黴奼鵒liao)你這一篇未(wei)完了(liao)的東西,也不(bu)可shang)? 謖飫錚 殘磧you)人問道(dao)︰既然(ran)尚未(wei)成熟,過些時等它成熟起(qi)來,行(xing)不(bu)行(xing)呢?當然(ran)行(xing)的,但是也不(bu)要誤解,等候材料成熟是一個簡單的時間問題。這需要更(geng)多的生活(huo)經驗(yan)的積(ji)累(lei),而且需要各方面的生活(huo)經驗(yan),不(bu)單是你那(na)未(wei)成熟的一方面的東西。或者,又有(you)人問道(dao)︰既然(ran)未(wei)曾成熟,想來是其(qi)中缺少了(liao)什麼,就按這所缺的去找去,行(xing)不(bu)行(xing)呢?我(wo)以為是不(bu)行(xing)的。千萬不(bu)要誤會,一篇文(wen)藝(yi)性(xing)作品(pin)的材料只是物質性(xing)的人、物(包括自然(ran))、事。材料感到缺少了(liao)什麼的時候並不(bu)是多添一二人物,多寫一二自然(ran)風(feng)景,或多加you)└gu)事情(qing)節的問題。如果問題只這麼一點,那(na)是容易(yi)解決的。一篇文(wen)藝(yi)作品(pin)的材料,也bu)huai)(而且主要的)包有(you)思想問題︰你對所寫的材料的立(li)場,你對于(yu)其(qi)中所有(you)的問題的mu)捶  愣雜yu)這些材料的了(liao)解的程度等等……所以,材料之成熟過程不(bu)是(比方說)物理(li)學的而是化學的,不(bu)是單純的量的nao)黽櫻 怯閃康腦(nao)黽喲 街實謀浠 摹/p>

不(bu)huai)庖環 霸諦﹀笥芽蠢匆殘硤 盍liao)點,那(na)麼,請你們(men)先記住︰寫作的材料是平時一點一滴累(lei)積(ji)起(qi)來的,積(ji)的時候不(bu)知不(bu)覺;如果沒有(you)積(ji)蓄,臨時去找,那(na)就不(bu)huan)嵊you)好的成績(ji)。初學者又一擔心的問題便是描寫的方法。常常听得說︰我(wo)只能直直落(luo)落(luo)敘述(shu),卻(que)不(bu)知道(dao)如何描寫,請告訴我(wo),如何描寫?曾有(you)人迎合這種(zhong)要求,編(bian)出了(liao)所謂《文(wen)學描寫辭典》。也居然(ran)有(you)人希望這樣的“辭典”會教給他(ta)如何描寫。其(qi)實是此(ci)路不(bu)通。說dao)鮮禱埃 櫳床?薹椒 6也bu)可能有(you)方法。所謂“描寫”,用文(wen)藝(yi)的術語來ci)擔 皇且桓觥靶蝸xiang)化”的問題。何謂“形象(xiang)化”?淺(qian)言(yan)之,這就是作品(pin)中的人、物、事都能直接呈現于(yu)讀者眼前,而不(bu)依賴著抽(chou)象(xiang)的說明。

《水滸》寫李逵的性(xing)格(ge)和魯智(zhi)qiao)畹男xing)格(ge)是同中有(you)異而異中又有(you)同,兩個人都是魯莽的,而又各有(you)不(bu)同。《水滸》從這兩人的言(yan)語舉止(zhi)、應付問題等等方面來寫,結果是兩個各有(you)個性(xing)的活(huo)人呈現在我(wo)們(men)眼前了(liao)。我(wo)們(men)通常稱這為“描寫得好”,其(qi)實這是作者在形象(xiang)化方面有(you)辦法。為什麼ci)you)辦法?是不(bu)是因為他(ta)懂得如何如何的方法?不(bu)是的。他(ta)之所以有(you)辦法,無非因為他(ta)觀(guan)察得太深刻太周到,落(luo)筆以前他(ta)先有(you)這麼兩個人物活(huo)在他(ta)心中了(liao)。如果不(bu)求自己(ji)所寫的人物先ran)鈐謐約ji)心中,而痴心妄想去追求什麼描寫的方法,那(na)一定(ding)是徒勞。所以千萬不(bu)要擔心你懂不(bu)懂描寫方法,不(bu)要擔心你會不(bu)huan)崦櫳矗揮Ω玫P牡模 悄閾鬧邢扔you)了(liao)活(huo)生生的人、物、事沒有(you)?如果有(you)了(liao),則描寫只是一個很單純的技(ji)術問題。正像上(shang)文(wen)說過的一句(ju)話︰“從人物的言(yan)語舉止(zhi)、應付問題等等方面來寫”,再(zai)簡單也沒有(you),別無奧(ao)妙。

有(you)兩種(zhong)錯誤的見解常常引人走(zou)入迷途。第一種(zhong)是以為“描寫”有(you)賴于(yu)詞藻。以為形容詞用得愈多,便是描寫得愈出色,往往用了(liao)一大串(chuan)的形容詞,弄(long)得累(lei)贅不(bu)堪,而這些形容詞又大多是前人用濫了(liao)的東西。實際上(shang)你如果有(you)xing)孿實母芯  艿dao)前人之所未(wei)道(dao),一個形容詞也夠了(liao)。第二種(zhong)錯誤的見解是把(ba)xuan)懊櫳礎笨闖勺笆危 暈 骯gu)事”是一篇作品(pin)的骨架,而背景描寫和人物描寫則仿佛(fu)是涂(tu)飾上(shang)去的油彩。這是把(ba)xuan)懊櫳礎焙駝黽ji)巧(qiao)問題分離開來了(liao),事實上(shang)描寫卻(que)是整個技(ji)巧(qiao)中有(you)機的一部(bu)分。

總(zong)結起(qi)來,簡單一句(ju)話︰通常被認為單純技(ji)巧(qiao)問題的描寫,實在也包括在材料成熟與否的問題內;作品(pin)的材料到了(liao)成熟的境界(jie)時,描寫問題是不(bu)huan)岱?模 墑煲艙擼 饕 質茄 π捫huo)經驗(yan)的問題,換(huan)言(yan)之,即(ji)ci)枷胛侍狻/p>

本(ben)文(wen)節選(xuan)自《怎樣練習寫作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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